七月末的蝉鸣像漏了气的暖箱,一声接一声地闷在玻璃窗外。
你紧握着那张写有八位数字的便签,指尖渗出的汗水洇湿了油墨,这是你第三次自生殖中心的走廊折返回来。每一回,护士递过来的名片上都印着那串号码,然而你始终觉得拨通它,就等同于承认了某些事。承认身体乃是一块贫瘠的冻土,承认春天得借助一盏灯的温度。
然你终还是按下了免提,嘟声仿若心跳的延长线,每一声皆拽着你返回上次 B 超之时显示屏里那个久久未破的卵泡,接听之人是个声音沙哑的女人,她未言“您好”,反倒询问:“你那边是否在下雨?”你愣住,窗外的确正飘落着太阳雨,她说她叫林姐,五年前亦在这座城市、这个季节,对着同一张名片迟疑了整整两周,她说她明白那种将电话号当作契约来签的恐惧。
林姐没赶忙叫你去挂号,反倒说起了她第三次移植失败后,在凌晨三点怎样拨通值班医生电话的事来。那个医生没给出方案,只是问她:“你上次吃冰淇淋是啥时候?”她们就童年味道这事聊了半小时,最后医生轻声讲:“子宫喜欢温暖,不单单是物理意义上的。”你听着,突然记起自己已经好久没因开心而笑了——每回排卵监测、每次黄体酮注射,都好似在执行一份《助孕计划书》的附件呢。

电话那头传来翻动病历的沙沙声,像秋天的落叶被风重新排列。
林姐着手使用《山海经》的意象去拆解你的激素六项报告了,FSH是充当看守昆仑墟角色的开明兽,一旦数值升高便会阻挡卵泡的觉醒,E2是西王母身边的青鸟,它会时高时低地传递出卵巢的密语,她询问你是否想要尝试把促排针剂换成在睡前注射,还表示夜晚的迷走神经能够助力药物寻得更为柔软的着陆点,你回想起上一周期你总是在清晨打针,那个时候身体仍旧带着起床气所带来的僵硬。
挂断先前,她留存设立了一个悬念,她问到:“你可清楚知晓为何试管婴儿中心的联系电话始终都是总机转接至分机的情况吗?”你摇了摇头。她接着说道:“缘由在于最初拨通电话的那个人,需要借助那几秒转接过程中的空白时段去积聚积攒勇气。在那几秒的时间里,你能够听见属于自己的呼吸声逐渐演变成如潮汐般的声响。”潮汐。你再度重复说出这个词汇,则仿若仿佛看见了在胚胎实验室的恒温箱之内,那些被编号为L013、L014的细胞球正飘浮悬浮在模拟羊水中,它们同样也在静静等待着一次堪称完美的着床——恰似如同候鸟等待着某条经线上的地磁发出招致引来那样的召唤。
那个周期你终了未曾预约。然而你留存下了那个号码,和便签背面她即兴绘就的一株蒲公英一块存下了——每一粒种子都拖着一根电话线。窗外,七月的雨停下了,蝉开端改换另一种频率鸣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