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在一九九〇年的时候,地点是剑桥。你有没有想象过呢?有一个生命,它是第一个在玻璃器皿当中诞生出来的,而现在这个生命已经成为了为人父母的状态了。
而你,正站在相似的起点。
第一步,要唤醒陷入沉睡状态的卵子,你身体内部的激素,会在一支支针剂的指引之下,奏响生长的起始乐章,每一天,在同一个时刻里,你把药液推进腹部,那些细微的刺痛感觉,是身体针对一个古老召唤的回应,十几天之后,在B超屏幕之上,那些最开始看不见的卵泡,会如同晨露一样一颗颗变得饱满起来。
卵子采集的那一天,你是躺在手术台上的,当时灯光是温柔的。有一根极其细的针,是在超声的注视之下,穿过了阴道穹隆,然后探入到卵巢之中。你是感觉不到针尖的游走情况的,只是觉得身体深处有一阵极为轻微的牵动。仅仅几分钟,整个过程就结束了。你进行了询问,那些卵子究竟去了哪里呢?它们是被送进实验室里的,在那里存在着一场已经等待了太久时间的相遇。
同一时刻,你的伴侣步入另一间房,他所留下的,是千万个于显微镜下竭力游动的生命,实验室中,胚胎师在恒温培养箱外,进行着最为精细的选择,他把最活跃的那一个,凭借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针,缓缓送入卵子的透明带,这是历经三十八亿年的相遇,此刻,正发生在你看不见的微尘之间。

胚胎在三天之后,又或者是五天往后,成长为已经由数个细胞所构成的微小生命。医生把你呼唤回来。一根导管十分的柔软,将那个没有声音的存在,送回到你的子宫之处。你正躺在病床上,护士说,你现在可以回家了。你站起身来,就好像是捧着一盏刚刚才点燃的灯那样,连带呼吸因此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是处于等待状态。在这十四天期间,每一日都被拉长到超乎寻常的程度。你逐一细数着日子,仿佛在数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归来日期。在验孕棒上见到两道杠出现的那一日,你不禁落泪了。但你却尚未知晓,这只不过只是一个起始篇章。
怀孕七周的时候,B超的探头在你的小腹部位滑过,屏幕之上呈现出一颗如同米粒大小的胚芽,它已经有了心跳,心跳次数为一百六十次,如同鼓点那样急促有力,你抑制住呼吸,这是你首次听见,源自另一个生命的独自奏响。
这条路为何是这样?你曾无数次这般问自己。于每一回注射之后的疲倦当中,于每一回检查之前的焦虑当中,于每一回希望升起而后又落下的夜里。答案,也许就在当下这一刻——当那一声心跳声,充斥了整个诊室。
这一条道路,所迈进的是技术层面,更是时间维度。所行进的是身体范畴,更是意志刻度。它致使让你得以目睹,生命起始的模样,并非是童话之中的亲吻情节,而是实验室里面,一盏整夜都不熄灭的灯盏。
